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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陈渝生，今年四十七岁，在重庆一家三甲医院的心内科干了二十三年。
别人喊我陈医生，科里年轻一点的喊我陈老师，只有门诊上那些七八十岁、跟了我十几年的老病人，还固执地叫我“小陈”。
11月9号，星期一，早上七点四十。
我把车停进住院部后面那个总是积水的车位，看见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。
职称评审的结果出来了。
我没往前挤，站在最外围，从两个护士的肩膀缝隙里往里看。
主任医师那一栏一共七个人名，我一个一个往下看，看到最后一个，也不是我。
第七次了。
风从江面吹上来，把公示栏的塑料膜吹得哗哗响。
我站着没动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，摸到里面那颗早上没吃完的降压药。
我自己的血压，这两个月一直不太稳。
八点整交班。
我照常站在最前面，听值班医生报完夜里收的三个病人，讲了两句注意事项。
散会的时候，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“陈老师”，又停住了。
我回头，是罗雨。
我带的那个住院总，二十七岁，眼睛红得像刚哭过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来。
我说，赶紧去查房。
查房查到十二床，七十二岁的周树林。
老爷子是武隆乡下来的，心梗放了两个支架，这是我第三次给他做手术了。
他老伴在削苹果，看见我进来，把苹果一放，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。
“陈医生，他们说你评上了？
”她问。
“没评上。
” 老太太愣了一下，说：“咋个没评上呢？
你手艺这么好。
” 我说，评职称不光是看手艺。
她不信，非要把削好的苹果塞给我。
我拿着那半个苹果出了病房，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。
那天的雾很大，对面的楼只看得见一个轮廓。
旁边站着刘建川副院长，他也在做职称评审的评委。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说：“渝生，你的情况，会上大家都替你说了话……” 我打断了他：“刘院，我知道。
” 我真的知道。
论文三篇，要求五篇；
市级课题一个，人家要两个；
学历本科，人家硕士起步。
我这二十三年，做了六千多台手术，一年四百来台PCI，胸痛中心从零建起来，D-to-B时间从一百二十分钟压到六十七分钟，全院没人比我熟导管室那台机器。
可这些在评审表上，就是“其他”那一栏里的两行字。
中午我没去食堂吃饭，回了一趟办公室，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里面的东西我写了三年了。
每次评完，拿出来改一改日期，再放回去。
第一次是2012年，那会儿我三十三岁，年限差半年，输得心服口服。
2014年差一篇核心期刊，我认。
2016年那年名额挤，最后给了一个援藏的兄弟，我也认。
2019年课题没结题，2021年说学历不够、硕士优先，2023年就差零点五分答辩那天，导管室送来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，前降支完全闭塞，人已经休克了，我穿着铅衣进去，出来的时候答辩早就结束了。
那一次我在楼梯间坐了半个钟头。
这一次，是第七次。
有人劝过我。
三年前，一个做医药代表的老同学请我吃饭，说他认识人，一篇SCI八万块，“你这种老临床，就缺纸面上的东西”。
我把筷子放下了。
我说我做了半辈子手术，学的第一件事情是手上要干净。
老主任退休那年拉着我的手说，渝生，手上要有活。
这句话我记了十五年。
下午两点，我把信封交到了科主任韩德海的办公桌上。
老韩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，烟点了又掐灭，掐了又点。
他是1999年带我做第一台造影的人，今年五十七了，头发白了一大半。
“渝生，你再想想。
” “韩主任，我想了七年了。
” “你要走，这个导管室怎么办？
” 我说，罗雨能顶上来，他今年做了八十多台了，慢的我能帮他看片子。
老韩沉默了很久，最后把信封往桌上一推，没有拆。
他说我转给人事科彭科长，你自己去走流程。
我走流程走了四十分钟。
彭科长不认识我，翻了我的档案，问我为什么。
我说，评不上。
他说，这个理由不充分。
我说，那就写个人原因吧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可能也是明白了什么，没有再问，把表格递过来，指着最后一个方框。
我在那里签了名字，陈渝生。
写完那三个字，我发现自己的手很稳，一点没抖。
十一点十二分，我从医院大门走出去。
门诊楼前面有那棵老黄葛树，树底下永远坐着一排打点滴的家属。
太阳出来了，雾气散了一半，江面上有船在走。
我在医院斜对面那家小面馆坐下来，跟老板娘说，二两杂酱，多放点青菜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，手机响了。
十一点四十九分。
最先打来的是罗雨。
他声音都变了，说陈老师，胸痛中心那个转诊群炸了，黔江、武隆、彭水好几个县医院的医生都在问是不是真的，他们那边有病人，人家家属指着名字要找陈渝生。
第二个是护士长张桂芳，她说陈主任你先别关机，门诊大厅有病人拿着下周的号到处找你，说挂号单上写的接诊医生是你。
第三个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，接起来是黔江那边的吴德全医生。
他跟我学了两年介入，很实在的一个人。
他说，陈老师，这边有个五十六岁的病人，室速，家属要求转院，非要转你手上，你这几天在不在？
我说，小吴，我不在了。
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。
他说，那我先稳住，等你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把电话挂了。
面吃了两口，已经坨了。
第四个电话是医院医务科的座机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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